《箭叩青瓷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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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路纵荆棘满布,然希望之光哪怕如豆,亦能穿透暗夜。纵不知尽头是何光景,是柳暗花明还是穷途末路,于那些在战火纷飞、四处躲藏杀敌多日的众人而言,这暗道的前方,便是心中唯一的曙光。此般希望,得之艰难,如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,无人愿轻易舍弃。
众人不敢有片刻懈怠,脚步匆匆,向着暗道的尽头奔去,急切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穿梭。
可这暗道仿佛被施了迷障,仿若无穷无尽,众人奔行许久,却始终看不到那渴望中的尽头,疲惫之感在心底悄然蔓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“咕噜”“咕噜噜”的声音,突兀地打破了众人之间的寂静。
众人闻声,瞬间侧目,目光如炬,四下搜寻着声音的来源。
还没等找出声响的主人,另一侧又传来一声“咕噜噜”。
“对不住,实在是饿得忍不住了,对不住。”豆糕捂着肚子,像只受惊的小鹿,怯生生地从豆芽身后探出个头,小声向众人致歉。
豆芽无奈地拍了拍她的额头,又将她拉回身后,自己对着众人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你娘当年,当真与你爹来此私下相会过?莫不是诓你的吧?你当真没有这地下暗道的图纸?”郝大夫席地而坐,仰头望向正观察甬道两侧烛台的林尧,直言问道。
此言一出,众人瞬间怒目而视,眼中似要喷出火来。
“诸位都这么看着在下做甚?难道你们不饿?只怕还没寻到出口,便要饿死在此,给那些陷入流沙的戎狄陪葬了。早知如此,在下还不如跟着那群戎狄一同去了,也省得遭你们这般怒视。怎么,莫不是还想杀了在下不成?”郝大夫满脸委屈,振振有词。
众人整齐地翻了个白眼,抿了抿唇,默默捂着肚子,带着一丝期盼望向林尧。
自那日郝大夫救起林尧、林嗔后,行事风格便大改。
本是投敌之人,若要改过自新,理应恭恭敬敬,一副赎罪模样。可他倒好,摇身一变成了大爷。那张嘴,仿佛淬了毒的利箭,逮着谁就刺谁,好似非要把人心里藏着的阴暗面全都给挑出来不可。
似乎是想着,反正众人都已见识过他最不堪的一面,也不怕印象再差些,如今就这般无所畏惧,又透着股莫名的矛盾劲儿。
众人对他,心里纵有万般怒火,却也只能强压下来,敢怒而不敢言。
皆因这郝大夫虽说言语尖酸刻薄,如芒在背,可手上救人的功夫却从未懈怠。
在这暗道中兜兜转转的好几日,众人先前留下的旧伤,全赖他悉心照料,才得以避免溃烂恶化;还有数位重伤未愈,又连日奔波,饥寒交迫,命悬一线的守备军士卒,也是靠着他的妙手回春,才勉强吊着一口气,没有倒下。
如今瞧他这行事做派,倒真像个心怀苍生、悬壶济世的大夫,他好似真成了一个救国救民的大夫……与军医,甚至比那军医还要尽责几分。只可惜,那张嘴仿佛被恶鬼附了身,毒舌得很,一开口便能把人噎个半死。
这暗道布局其实算不得繁复,众人甚至多次行至尽头,瞧见那被浇筑封堵的出口。然而,林尧的娘亲曾提及的,她与林尧父亲私会时走过的另一条通道口,却如同隐匿于迷雾之中,踪迹全无。
长此以往,绝非善策。
众人即便不被暗道困住,也迟早会饿死于此。林尧心中暗自祈愿,愿母亲当年所言并非玩笑。
甬道两侧的烛台,如今仅存一根,上面满是灰烬与蛛网。
林尧伫立其旁,捻起一小搓附着在墙壁上的蜡泥,反复揉捏,随后,任其飘散落地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缝,再次伸向那烛台。
忽然,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,掌心的温热传来,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:“我在,众人皆在。”
林尧微微侧头,看向身后半拥着她的人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轻啧一声,手肘向后一顶。见那人吃痛捂住腹部,她眼角含笑说道:“嗯,我知晓。不过,我那木簪,何时还我?”
那捂腹之人瞬间直起身,再次将手覆在已经握住烛台的手上,轻声道:“不是已还我了吗?既到我手中,便是我的了。此前,我有些气恼,所以,是否再给你嘛?得容我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压在下面的小手已率先行动,一大一小两只手握住烛台用力一扭,烛火瞬间熄灭。
与此同时,林尧的头上突然多了一物。
有人笑叹一声:“就这般急切吗?往后,可不许再还了,若再还,便再也不给了。”言罢,那人松开手,与众人一同屏息以待。
一息转瞬即逝,周遭寂静无声,毫无动静。两息缓缓流过,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,没有丝毫变化。三息的时间悄然过去,黑暗中仍旧一片静谧,未出现一丝预期的迹象……
一盏茶的工夫悄然流逝,希望随着时间一同消散,有人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声音中满是绝望:“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暗无天日之地了吗?”
众人仿若被抽去了脊梁,纷纷效仿,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。
忽闻“啪嗒”一声巨响,仿若有巨物滚落。
众人闻声,瞬间抬头,眼中重燃希望,前方两人更是霍然起身,急切地迎上前去。
“不好!快跑!”刹那间,那两人双目圆睁,惊恐之色溢于言表,旋即慌不择路地转身往回逃窜。
众人定睛一看,哪是什么通道开启,分明是一块巨石如脱缰猛兽般滚滚而来。
“娘啊,您可真是我的亲娘!这玩笑开得也太要命了,莫不是盼着我们早早去了?大伙快跑啊!”林尧一边高声呼喊,一边拉起身旁两人,向着后方奔逃。
紧接着,又是一声“啪嗒”,声音从后方远处传来。
众人虽未亲眼所见,却也能猜到,应是另一块巨石滚落。
此刻,众人仿若陷入绝境,前后两块巨石,如两道催命符,正飞速逼近。
众人脚步猛地顿住,望着前方的巨石,听着后方的滚动声,恐惧与绝望在心底蔓延。
终于,有人忍不住怒吼:“林掌柜,你到底靠不靠谱?你娘莫不是个疯子?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“我也想知道!娘,您可千万别是在捉弄我们。还好当初是将您骨灰扬了,而非入土为安,不然,恐怕日后还得被人挖出来再扬一遍。”林尧又气又急,高声回应道。
林嗔听闻,忍不住斜眼瞟了瞟林尧,嘴角抽搐,心中暗自思忖:这扬了自己亲娘的骨灰,也能算作庆幸之事?
林尧察觉到林嗔的目光,回瞪过去,心中暗自腹诽:这小子,眼神里指不定在琢磨什么坏心思。
但此刻情况危急,她无暇顾及,迅速环顾四周,咬咬牙,脚尖轻点地面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挥拳向着前方逼近的巨石冲去。
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巨石的瞬间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巨石竟骤然停住。
众人惊愕地望向林尧,林尧也一脸诧异,看着自己的拳头,心中满是疑惑
:我何时变得如此厉害,竟能隔空发力?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这时,后方又传来一声“轰”,另一块巨石似乎也停了下来。
紧接着,众人身旁一侧的石壁缓缓打开。
“林掌柜,是在下错怪了。你娘是大好人,望她在地底不要怪罪。”先前怒吼之人,望着打开的石壁,满脸羞愧,朝着林尧缓缓鞠躬致歉。
林尧仍处在怔愣之中,眼睛不停地眨巴着。
林嗔见状,无奈地轻笑一声,率先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招呼众人进入石壁后的通道。
林尧抬眼打量,心中暗忖,若真有图纸在手,此刻看来,这暗道竟活脱脱像一张被勾住弦、拉满了的弓。
那打开的石壁口,恰似上弦待发的利箭,而这两块巨石,可不就代表着勾弦的食指与中指。
“啧,我娘当真是奇人!为了与爹爹私会,竟想出这般精妙绝伦的法子,煞费苦心。爹爹居然也能配合她修筑这条暗道,同样是一等一的奇人呐。”林尧忍不住出声感慨,言语间满是惊叹。
众人鱼贯进入石壁内侧,只见上方有一小口,金色的阳光如丝线般倾洒而下,显然,此处便是通往外界的出口。
然而,众人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,个个神色凝重,满心皆是愧疚。
皆因,石壁内侧的正中央,摆着一个巨大的废弃沙盘。
那沙盘上呈现的地形地貌,实在是太过眼熟!
对于世代居住在黄关镇的百姓而言,怕是无人不识得这熟悉的山川脉络、城镇布局。
那沙盘之上,所呈现的乃是二十年前的黄关镇。
大至纵横交错的街道、巍峨耸立的楼宇,小至街边的一草一木、隐匿于巷中的水井,皆栩栩如生地林立其上,活脱脱就是一座缩小版的黄关镇。
忽有一人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地,手指颤抖着指向沙盘的一处,泣不成声:“这,这是我家的铺子啊!我真是不孝子孙!祖宗传承多年的家业,到了我这一代,铺子没了,爹也惨死在那里。”悲恸的哭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,揪扯着众人的心。
守备军中,有一人捂着受伤的胳膊,热泪盈眶地凝视着沙盘,声音哽咽:“这条街,我儿时走过无数次。那时,每次下学堂,最爱走的就是这条街。因为满巷都是胡酥饼的香气,闻着就让人馋得不行。可如今,物是人非,只剩冲天的腥臭。是我无能,是我没能守护好这座城。”
“黄关,黄关,黄沙成海,关隘成山。自古以来,黄关镇便是兵家必争、誓死守卫之地。二十年前尚有将士浴血坚守,可如今,为何竟无人守护了呢?”小意望着沙盘上那插满大景军旗的地方,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,瘫坐在地,泪水肆意流淌。
陈述趴在阿七的背上,轻轻抚摸着那缩小版的黄沙城墙,久久沉默不语,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此前,众人在虎口逃生的紧张与急于奔逃的慌乱中,强行压抑下的感伤,此刻如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尽管众人都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,但到了此刻,也不得不承认……黄关镇,已然沦陷。因……它被无情地舍弃了。
城墙上飘扬的,不再是大景的旗帜,而是敌军的幡影。
他们终于可以出去了,终于能离开这暗无天日、令人绝望的暗道。
然而,从此以后,他们却成了无根的浮萍,成了不知该去往何方、没有户籍、没有路引的孤魂野鬼,在这乱世之中,漂泊无依。
(本章完)